
红墙金瓦下悬着三千盏明灯。
灯纸薄如蝉翼,在风里轻轻颤动,映出里头暖黄的光。宫里的老嬷嬷曾压低声音告诉我,那灯纸,是百里挑一的美人皮鞣制的。
我就在这样的灯下,陪一个疯子过了三年。
处处小心,步步惊心,最后,还是把命丢了。
再睁开眼,我回到了十六岁。
裴忌还不是那个权倾朝野、让人闻风丧胆的九千岁。而我,将军府的嫡女沈流苏,正如日中天。
铜镜里映出一张尚带稚气的脸,眉眼鲜活,还没有后来那挥之不去的惊惧与疲惫。我盯着看了很久,指尖掐进掌心,传来清晰的痛感。
不是梦。
我真的回来了。
回到一切尚未开始,悲剧还能扭转的时候。
展开剩余93%第一个清晰的念头,像淬了毒的藤蔓,瞬间缠绕住心脏——
杀了他。
在裴忌长成那个无法撼动的怪物之前,杀了他。
机会来得比想象中快。
腊月二十三,小年,宫里设宴。前世的我称病未去,错过了许多。这一世,我盛装出席。
宴席设在暖阁,地龙烧得极旺,熏香暖融。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,觥筹交错间,尽是虚伪的寒暄与试探。我安静地坐在母亲下首,目光却像最灵敏的猎犬,穿过晃动的人影,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角落。
裴忌。
他此刻还只是司礼监一个不起眼的随堂太监,穿着靛蓝色的宦官服色,身量虽已拔高,却因常年低眉顺眼而显得有些单薄畏缩。他垂手立在一位掌事太监身后,面色苍白,几乎没什么存在感。偶尔有人将喝剩的半杯残酒递过去,他便默默接过,一饮而尽,换来几声轻蔑的调笑。
谁能想到,几年后,就是这个低眉顺眼的人,将这座皇城乃至整个朝堂,都拖入血海之中。
我捏着酒杯,指尖冰凉。杀意在心口翻涌,又被我强行按捺下去。不能急,这里是皇宫,众目睽睽。
宴至中途,皇帝兴致颇高,命众人移步御花园赏新贡的绿梅。人群簇拥着帝后向外走去。我故意落后几步,在一个转角处,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,对身边侍女低语:“去告诉裴公公,就说西苑梅林深处,有人等他,关乎他性命前程。”
侍女是我精心挑选的心腹,虽不解,却毫不迟疑地悄然退下。
我则跟着母亲,慢慢走向喧闹的梅林。心里计算着时间。西苑那边偏僻,积雪未扫,这个时辰,几乎不会有人去。裴忌此刻地位低微,任何一点“机遇”都会像救命稻草一样抓住,哪怕心存疑虑,也大概率会去一探究竟。
而我,早已在那里,为他准备了一份“大礼”。
西苑果然冷清。几株老梅虬枝盘结,开着稀稀拉拉的绿萼,在惨淡的月色和积雪映衬下,显出几分妖异。我披着厚重的狐裘,站在背风的廊柱后,看着那个靛蓝色的身影果然如约而至,在梅林边略显迟疑地张望。
“裴公公。”我走了出去,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、属于十六岁贵女的骄矜与一丝神秘,“请随我来,有人要见你。”
裴忌抬头看我,眼神里有一闪而过的惊讶,随即又化为更深的恭顺与警惕。“不知沈小姐……有何吩咐?”
“去了便知。”我不再多言,转身引路,走向梅林更深处,那里有一处废弃的井亭。
他犹豫了片刻,跟了上来。脚步踩在积雪上,发出咯吱咯吱的轻响,在这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就是这里了。
我猛地回身,早已埋伏在暗处的四名健壮仆妇瞬间扑出!她们是我母亲陪嫁的庄户出身,力气极大,又得了我的死命令,动作迅捷狠辣。裴忌甚至没来得及发出一声完整的惊呼,就被死死按倒在冰冷的雪地里。
“你们……做什么?!”他挣扎,但那点力气在绝对的人数与力量压制下,显得微不足道。苍白的面颊被迫紧贴着积雪,呼吸间喷出白雾。
我慢慢踱步到他面前,居高临下地看着他。前世种种在眼前翻腾:他含笑捏碎谏官指骨的模样;他将叛将全家老小头皮剥下制成灯笼的传闻;还有最后,他冰凉的手指抚过我脖颈,轻声说“夫人,陪咱家一起下地狱吧”时的眼神……
寒意从脚底窜起,比这数九寒天的雪更冷。
“裴忌,”我开口,声音平静得自己都陌生,“你不该活着的。”
他停止了挣扎,侧过脸,目光从散乱的发丝间射出来,直直地看向我。那眼神里没有预想中的恐惧或哀求,反而是一种极深的、近乎空洞的漆黑,仿佛两口不见底的寒潭,映不出丝毫情绪。
“为什么?”他问,声音嘶哑,却异常平稳。
为什么?因为你是未来的恶魔,是双手沾满鲜血的刽子手,是害死我沈家满门的帮凶,是最终将我拖入地狱的疯子!这些话在我胸腔里冲撞,几乎要脱口而出。
但我不能。重生是我最大的秘密。
“看你不顺眼。”我扯出一个冰冷的笑,示意仆妇,“剥了他的外衣。”
仆妇毫不犹豫地执行。靛蓝色的宦官外袍被粗暴扯下,接着是夹棉的里衣,最后只剩下一层单薄的白色中衣。寒风瞬间灌入,他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起来,嘴唇迅速失去血色,变得青紫。
很好。我听说他入宫前受过重伤,根基有损,极度畏寒。这样的天气,这样的处置,不需刀剑,就能让他悄无声息地“病逝”。
“扔在这儿。”我最后看了他一眼,转身欲走。心中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意,只有一片冰冷的麻木,以及一丝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、细微的松动。
就在我转身的刹那,异变突生。
毫无征兆地,一片片半透明的、散发着微光的古怪文字,如同盛夏骤降的暴雨,又像是戏台上突兀打出的唱词,密密麻麻地浮现在我的眼前,甚至覆盖了裴忌蜷缩在雪地里的身影:
文字疯狂滚动,夹杂着各种我无法完全理解的词汇,但核心意思却惊心动魄地清晰——
裴忌,用永世不得超生的代价,换我重生?
他对我……有“爱意”?
这荒谬绝伦的信息像一把重锤,狠狠砸在我的天灵盖上。我踉跄一步,扶住旁边冰冷的梅树树干,才勉强站稳。心脏在胸腔里狂跳,几乎要撞碎肋骨。我猛地回头,再次看向雪地里的裴忌。
他依旧蜷缩着,颤抖着,气息微弱。苍白的脸半埋在雪中,长长的睫毛上凝着霜花。因为极致的寒冷,他的意识似乎已经开始模糊,眼神涣散。
可就在那涣散的目光深处,在我因为那些古怪文字而心神剧震、不由自主流露出惊骇与迷茫的瞬间,我似乎捕捉到一丝极快闪过的、难以形容的情绪。
不是恨,不是怨,不是恐惧。
那更像是一种……深不见底的悲哀,与一种近乎认命的平静。
仿佛他早已预料到这一切。
仿佛这冰天雪地里的虐杀,是他心甘情愿领受的刑罚。
“小……小姐?”为首的仆妇见我神色剧变,僵立不动,试探着唤了一声。
那些滚动的文字还在眼前闪烁,像嘲讽,又像揭示着某种可怕的真相。我头痛欲裂,重生以来的笃定和杀意,在这匪夷所思的“剧透”面前,开始寸寸崩裂。
永无来世……换我重生?
如果……如果这些鬼话有一丝可能是真的……
不!不可能!这一定是妖术,是裴忌这个未来疯子的诡计!他惯会玩弄人心!
我狠狠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,尖锐的疼痛让我勉强拉回一丝理智。再看向裴忌,他闭着眼,胸膛的起伏已经微不可察,仿佛下一秒就要被这片冰雪吞噬。
杀了他,一切就结束了。管他什么文字,什么剧透,什么爱意不爱意!前世沈家的血,我自己的命,难道都是假的吗?
我张了张嘴,想命令仆妇们彻底了结他。
可喉咙像被冻住,发不出任何声音。
那句“不入轮回、永无来世”像烧红的烙铁,烫在我的意识里。
“走……”我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,声音干涩嘶哑。
仆妇们面面相觑,但不敢违逆,迅速松开了裴忌,退到我身后。
我最后看了一眼雪地中那一团近乎静止的靛蓝与苍白,猛地转身,几乎是逃离一般,踉跄着冲出了西苑梅林。寒风刮在脸上,像刀子一样,却吹不散眼前那些魔咒般挥之不去的发光文字,也吹不散心头那一片滔天的混乱与寒意。
我没有回宴席,径直出了宫,坐上回府的马车。
车厢摇晃,我裹紧狐裘,却感觉不到丝毫暖意。手脚冰凉,心底更是一片冰封的荒原。
我重活一世,带着血海深仇和先知先觉,立志要扼杀灾难于萌芽。
可如今,有人告诉我,我这条偷来的命,是那个我恨之入骨的疯子,用永世不得超生换来的?
那他为什么后来要那样对我?沈家的悲剧,他又扮演了什么角色?
那些文字称他为“反派”,称我为“女主”,称我们的故事被“围观”…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?是我疯了,还是这世界疯了?
回到将军府,我称病躲进了闺房。铃兰替我卸下钗环,担忧地问:“小姐,您脸色很不好,手也凉得厉害,是不是在宫里受了风寒?”
我摇摇头,挥退了她,独自坐在梳妆台前。
铜镜里的少女,眉眼依旧,却笼罩着一层深深的迷茫与惊悸。重生带来的那点先知先觉的优越感和掌控感,在这一夜之后,荡然无存。我仿佛从一个噩梦中醒来,却又跌入了一个更加光怪陆离、无法理解的迷局。
接下来几天,我过得浑浑噩噩。宫里传来消息,说司礼监一个姓裴的低等太监那夜酒后失足,跌入西苑雪地,险些冻死,被巡夜的侍卫发现救了回来,但寒气入骨,大病了一场,险些没熬过去。
他活下来了。
听到这个消息时,我正在绣一方帕子,针尖猛地刺入指尖,沁出一颗鲜红的血珠。
我怔怔地看着那点红色,说不清是失望,还是松了一口气。
那些古怪的文字,自那夜后再未出现。但它们已经在我心里投下了巨大的阴影,搅乱了我所有的计划。
杀裴忌,似乎不再是一件可以毫不犹豫去执行的任务。它变成了一团缠绕着迷雾、毒刺和未知恐怖的荆棘,让我望而却步。
而我与裴忌之间,那看似清晰的仇恨关系,也被强行塞入了“永无来世”的牺牲与“野蛮生长的爱意”这样荒谬绝伦的变量。
我该怎么办?
继续寻找机会杀他?可若那些文字是真的……我杀的是一个用永恒毁灭换我重生的人,这算什么?
放过他?可前世的血与火,沈家上下的冤魂,我自己的惨死,又该如何面对?
我陷入了前所未有的两难与自我怀疑之中。
就在我备受煎熬之时,林府的请柬送到了。
烫金的帖子,措辞客气,邀请沈将军及家眷过府,庆贺宰相林丛山四十寿辰。落款处,是林宿遒劲有力的字迹。
林宿。
这个名字像一根细针,轻轻刺了我一下。
前世,沈家落难,是他四处奔走,最后,也是他跪在裴忌的千岁府前,求裴忌保下我。一顶软轿,将我抬进了那吃人不吐骨头的魔窟。我曾感激他,后来也怨过他——若没有他“救”我,我或许早和家人死在一起,倒也干净。
但无论如何,前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,伸出过手的,只有他。
这一世,因为我的重生改变了一些细节,沈家尚未被抄,我与林宿的婚约也还在。只是我刻意疏远了他,避免任何可能引起裴忌注意的接触。
如今这请柬……
“小姐,要去吗?”铃兰问。
我摩挲着请柬光滑的表面。林丛山是文官之首,他的寿宴,京城有头有脸的人家都会去。裴忌……他现在只是个病愈不久的低等太监,应该没有资格出席这样的场合。
或许,这是一个机会。一个暂时逃离关于裴忌的噩梦,回到“正常”世界的机会。去见见林宿,见见其他同龄的贵女,感受一下十六岁本该有的、简单明快的生活。
哪怕只是片刻的喘息。
“去。”我听见自己说,“替我准备一份贺礼。”
林相寿宴,果然极尽奢华。府邸张灯结彩,宾客如云。我随着父母入府,一路遇到不少相识的夫人小姐,彼此见礼寒暄。她们谈论着最新的衣料首饰,京城的趣闻轶事,偶尔提到几句朝堂风向,也是语焉不详。
这才是我的世界,熟悉,安全,带着些许浮华的喧嚣。
林宿在二门处迎客。他穿着一身宝蓝色锦袍,身姿挺拔,面如冠玉,嘴角噙着温和的笑意,周到地与每一位来宾打招呼。看到我时,他眼睛微微一亮,快步迎了上来。
“流苏妹妹,你来了。”他笑容加深,目光落在我身上,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与熟稔,“前几日听说你身子不适,可大好了?”
“劳宿哥哥挂心,已经无碍了。”我垂下眼,规规矩矩地回礼,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。
他似乎察觉到我比以往疏淡,笑容顿了顿,但很快又恢复如常,引着我们入内。“父亲在正厅,我引世伯、伯母过去。流苏妹妹可先去花园水榭,那边备了茶点,几位相熟的姐妹都在。”
我点点头,目送父母随他离开,便带着铃兰转向花园。
水榭里果然聚着好些小姐,都是平日诗会游园常碰面的。见我来了,纷纷招呼。我打起精神,融入她们的话题,品尝精致的点心,听着亭外戏班子咿咿呀呀的唱腔。
有那么几个瞬间,我几乎真的忘记了西苑的雪,忘记了那些发光的文字,忘记了裴忌那双深不见底的黑眸。
仿佛重生只是一场短暂的噩梦,如今梦醒了,我依然是将军府无忧无虑的嫡小姐,有着光明顺遂的未来。
直到——
一个面生的小丫鬟悄悄走到我身边,低声道:“沈小姐,我家二公子有请,说是有样东西要亲手交给您。”
二公子,林宿。
我心头微微一跳。下意识地,我瞥了一眼水榭入口,又看了看周围谈笑风生的姐妹们。私下相见,于礼不合。但林宿向来知礼,若非真有要事,不会如此。
犹豫片刻,我对铃兰使了个眼色,让她留在这里,自己则跟着那小丫鬟,从水榭侧面的小径悄悄离开。
小丫鬟引着我,穿过几道月亮门,越走越僻静,来到一处临近府邸边缘的观景阁楼下。“二公子在楼上等您。”她说完,便躬身退下了。
我抬头看了看这栋三层小阁楼,四周树木掩映,很是幽静。心中那点不安隐隐扩大。林宿为什么要约在这么偏僻的地方?
但来都来了。我提起裙摆,踏上木质的楼梯。
楼梯有些老旧,踩上去发出轻微的吱呀声。阁楼里光线昏暗,弥漫着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。我走到二楼,这里空无一人,只有几扇窗户开着,能看到远处宴席的灯火。
“宿哥哥?”我轻声唤道。
无人应答。
我蹙眉,正想转身下楼,忽然听到三楼传来一点极轻微的响动。
难道是三楼?
我迟疑着,继续往上走。三楼更加空旷,几乎没有任何陈设,只有角落里堆着些杂物。窗户大开,夜风呼呼地灌进来,吹得我发丝飞扬。
还是没有人。
不对劲。
我心中警铃大作,立刻就要下楼。
就在我转身的刹那,一个身影如同鬼魅般,从楼梯口的阴影里缓缓走了出来,挡住了我的去路。
不是林宿。
玄紫色的蟒袍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泽,苍白的面容,薄唇似笑非笑,一双眼睛黑沉沉的,像两口深井,准确无误地锁定了我。
裴忌。
他怎么会在这里?!
他不是没有资格出席这种宴会吗?!
我如坠冰窟,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冻结,连呼吸都停滞了。下意识地后退一步,脊背抵上了冰冷的墙壁,再无退路。
他一步步走近,步伐很稳,却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从容与压迫感。那场几乎要了他命的大病,似乎并未在他身上留下太多虚弱的痕迹,反而让他周身的气息更加沉凝难测。
他在我面前一步之遥站定,微微俯身,靠近我。冰冷的、带着淡淡药味的气息拂过我的耳廓。
“沈小姐,”他开口,声音不高,却清晰地钻进我的耳朵,带着一种慢条斯理的、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,“那日西苑雪地,承蒙关照。”
“咱家配资公司大全,一直想找个机会,好好谢谢您。”
发布于:陕西省超牛网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