哈瓦那的何塞·马蒂国际机场，突然变得寂静。这不是因为暴风雨，也不是因为罢工。
而是因为，飞机的“血液”——航空燃油，没了。一个国家首都的国际门户，天空的大门，就这样被无形的手，悍然焊死。风起于青萍之末。
这看似一次孤立的能源短缺，背后却是两个时代、三个国家、长达半个多世纪的殊死博弈。历史的绞索，再一次，套在了一个小国的脖颈上。
01
这绝对是一个不祥的信号。2月10日，古巴民航公司发布了一份令人震惊的公告：由于航空燃油供应出现困难，首都哈瓦那的何塞·马蒂国际机场将暂停为国际航班加油。暂停多久？
整整一个月。直到3月11日。一石激起千层浪。
一个国家的主要国际机场，突然一个月没法给飞机加油，这是什么概念？等于直接宣告，这个国家的对外空中交通，基本瘫痪。游客进不来，货物出不去，最重要的外汇来源——旅游业，被瞬间掐断了生命线。
古巴，这个在加勒比海风中顽强挺立了半个多世纪的国家，原本就靠着这点旅游业的微薄收入喘着气。现在，这口气直接被憋住了。
加拿大航空的反应最快，几乎是公告发出的同一时间，就宣布：停飞所有前往古巴的航班。这不仅仅是取消机票那么简单。
数千名正在古巴度假的加拿大人，瞬间成了滞留的孤客。加拿大航空不得不紧急调派空载的飞机，先飞到古巴，不加油，只为了把自己的公民接回家。这是一次代价高昂的撤离。
其他国际航空公司也纷纷陷入混乱。有的选择取消航线，有的则被迫规划出极其诡异的航线——飞往古巴前，先在中途的第三国，比如墨西哥或者多米尼加，把油箱加满，然后小心翼翼地计算着航程，确保抵达古巴、上下客之后，还能有足够的燃油飞回来。成本暴涨，效率暴跌。
国际航线图上，古巴仿佛成了一个能源黑洞，所有人都必须绕着走。消息传到国内，民众的心，也跟着沉了下去。
哈瓦那街头，人们的脸上写满了忧虑。机场停油，对普通人意味着什么？
意味着更少的游客，更少的外汇，更少的物资进口。意味着本就紧张的食品、药品供应，将雪上加霜。
航空燃油，只是冰山在海面上露出的那一角。海面之下，是整个国家能源系统的全面告急。民用的汽油、发电的重油、运输的柴油……无一不在告急。
街上的老爷车公交，可能会减少班次；国营工厂的烟囱，可能会冒出更稀疏的黑烟；医院里维系生命的设备，随时可能面临断电的风险。生活，不会是轰然倒塌的崩盘。
而是一点点被收紧的窒息。所有人都明白，这一切的根源在哪里。
但明白，不等于有办法。
02
古巴的能源命脉，一直都攥在别人的手里。几十年来，这条命脉的另一端，连着一个国家——委内瑞拉。
在广袤的南美大陆上，委内瑞拉曾是那么的富饶与慷慨。它拥有世界上最大的已探明石油储量，一度是整个拉美地区最耀眼的明珠。
而它的领导人查韦斯，与古巴的卡斯特罗，是超越了国家利益的革命同志和兄弟。一种特殊的“石油换服务”模式，应运而生。
古巴，拥有世界一流的医疗体系和教育系统。它向委内瑞拉派遣数以万计的医生、护士、教师和体育教练。这些“白衣天使”深入委内瑞拉最贫困的社区，带去健康与知识。
作为回报，委内瑞拉每天向古巴提供数万桶，高峰时期甚至超过十万桶的原油。而且，常常是半卖半送的友情价。这笔交易，对双方而言，都是一种拯救。
对于委内瑞拉，它用自己最富余的资源，换来了急需的社会服务，赢得了底层民众的心。对于古巴，它用自己最引以为傲的人力资本，换来了国家运转的血液，绕开了美国的封锁，勉强维持着经济的运转。
这是一根脆弱，但至关重要的“能源脐带”。古巴的发电厂，烧的是委内瑞拉的油。
古巴的公交车，喝的是委内瑞拉的油。古巴的拖拉机，用的也是委内瑞拉的油。就连哈瓦那机场的航空燃油，其原油也大多来自那个南美的兄弟之邦。
这种依赖，是如此之深，如此之全面，以至于当委内瑞拉打个喷嚏，古巴就会得一场重感冒。然而，这一次，委内瑞拉不是打喷嚏。
它是自己也进了重症监护室。长期的经济结构单一，加上美国的严厉制裁和金融绞杀，以及后查韦斯时代的内部动荡，让这个石油王国迅速坠落。
石油产量断崖式下跌，国内通胀飞上天，社会秩序濒临崩溃。地主家也没有余粮了。
对古巴的石油援助，从每天十万桶，一路下滑到五万桶，三万桶……到现在，几乎是涓滴状态，时断时续。特别是今年1月，美国支持的委内瑞拉反对派领导人瓜伊多发动新一轮“政变”后，华盛顿对马杜罗政府的制裁再度加码，几乎是把委内瑞拉的石油出口彻底锁死。
委内瑞拉自顾不暇，通往古巴的油轮，彻底停航了。能源脐带，被切断了。
哈瓦那机场的燃油告罄，只是这条脐带被切断后，最先显现的症状之一。一个国家的命运，就这样被另一个国家的命运，死死捆绑。一荣俱荣，一损俱损。
唉，这个世界，哪有什么真正的救世主。所谓的依靠，不过是暴风雨来临前，一片暂时无法遮蔽全身的芭蕉叶罢了。
03
为什么会这样？为什么一个主权国家，会将自己的能源命脉，完全寄托在另一个国家身上？
答案，只有一个。不是古巴不想，而是它不能。
在美国的眼皮底下，在佛罗里达海岸不到一百海里的地方，古巴的存在，本身就是美国霸权的一个“bug”。这个bug，必须被清除。从1959年古巴革命胜利的那一刻起，绞索就已经在准备了。
1961年，美国中情局策划的“猪湾入侵”惨败，武装颠覆宣告破产。自此，一场长达60多年，堪称人类历史上最漫长、最严酷的经济、金融和贸易制裁，拉开了序幕。这不是普通的制裁。
这是全方位、无死角的立体化绞杀。所有含有美国零部件超过10%的商品，都不能卖给古巴。
所有在美国港口停靠过的船只，在180天内都不能进入古巴港口。所有与古巴有商业往来的第三国公司，都可能遭到美国的“长臂管辖”和天价罚款。美元，世界贸易的硬通货，古巴被彻底排除在这个体系之外。
你想买石油？可以。
但你不能用美元结算。而国际石油市场，几乎是美元的天下。你想吸引外资？
可以。但任何来古巴投资的外国公司，都得掂量掂量，会不会因此在美国市场遭到报复。你想发展自己的工业？
对不起，你买不到先进的设备和技术。这场封锁，就像一个巨大的玻璃罩，将古巴与世界隔离开来。罩子外面，是全球化的浪潮，是科技的日新月异，是资本的自由流动。
罩子里面，古巴的时间仿佛被凝固了。哈瓦那街头奔跑的，依然是上世纪五六十年代的老爷车。
那不是因为古巴人怀旧，而是因为他们买不到新车，也买不到配件。他们只能像珍惜生命一样，去维护这些老古董。在这样的极限环境下，古巴如何生存？
只有一个办法：寻找同样被美国视为“敌人”的外部力量，寻求庇护。于是，我们看到了历史的必然。
04
第一个为古巴撑起保护伞的，是苏联。在冷战最激烈的时候，古巴是苏联插入美国“后院”的一把尖刀。1962年的古巴导弹危机，几乎将人类拖入核战争的深渊。
那场危机，让世界看到了这把尖刀的锋利，也让美国感受到了切肤之痛。危机过后，作为妥协，美国承诺不入侵古巴。
而苏联，则开始对古巴进行全面的经济输血。大量的石油、化肥、机械、粮食，源源不断地通过远洋货轮，从黑海运往加勒比海。作为交换，古巴则向苏联出口蔗糖。
这是一种极不平等的交换。往往一吨蔗糖，就能换回几吨甚至十几吨的石油。苏联用自己的经济实力，硬生生为古巴撑起了一个远离美国绞杀的温室。
古巴人民享受到了免费的教育，免费的医疗，生活水平一度在拉美国家中名列前茅。然而，这种依赖，是致命的。当庇护你的巨人自己开始摇摇欲坠时，温室的玻璃，便会第一个破碎。
1991年12月25日，莫斯科克里姆林宫，红旗缓缓降下。苏联，这个庞大的红色帝国，轰然解体。消息传到哈瓦那，整个古巴陷入了死寂。
一夜之间，所有的援助，都断了。没有了苏联的平价石油，古巴的发电厂熄火了，工厂停工了，汽车趴窝了。
没有了苏联的化肥，古巴的甘蔗田和烟草地，产量锐减。没有了苏联的粮食，古巴的商店货架，空空如也。古巴，瞬间从一个温饱无虞的国家，跌入了地狱。
那段时期，被古巴官方称为“和平时期的特殊阶段”。那是一段怎样的岁月？
物资极度匮乏，停电成为常态。人们每天的热量摄入，降到了维持生存的最低限。
为了代步，数百万辆来自中国的自行车，成了哈瓦那街头的主角。很多人认为，古巴撑不住了。
美国也这么认为。华盛顿的政客们，满心欢喜地等待着卡斯特罗政权的垮台。
他们甚至已经准备好了庆祝的香槟。然而，他们低估了古巴人民的韧性。
也低估了历史的戏剧性。就在古巴最绝望的时候，在南美大陆，另一个巨人，开始崛起。委内瑞拉的查韦斯，高举着反美大旗，登上了政治舞台。
他把古巴的卡斯特罗，视为精神导师。历史，仿佛完成了一次轮回。
苏联留下的真空，被委内瑞拉填补了。古巴，又一次，找到了那根赖以生存的“能源脐带”。他们熬过了最艰难的岁月，迎来了喘息之机。
但所有人都心知肚明，这不过是又一次命运的寄托。一个轮回的结束，预示着下一个轮回的开始。
出来混，总是要还的。当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，委内瑞拉也步了苏联的后尘，陷入了自身的泥潭。
古巴的第二次大考，来了。
05
这一次，情况似乎更加凶险。苏联解体时，美国虽然幸灾乐祸，但其主要的战略精力，还放在肢解苏联的遗产，东扩北约，以及应对中东的变局上。
对付一个被饿得半死的古巴，似乎可以好整以暇。但今天，不一样了。
今天的美国，将“大国竞争”视为头等大事。在它的战略棋盘上，任何被认为是对手盟友的棋子，都必须被拔除。古巴，这个与俄罗斯、中国都保持着友好关系的“反美前哨”，自然成了眼中钉，肉中刺。
而委内瑞拉的动荡，恰好提供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。打蛇打七寸。美国的策略，清晰而冷酷：通过极限施压，彻底摧毁委内瑞拉的马杜罗政府，不仅仅是为了控制委内瑞拉的石油，更是为了“围魏救赵”——彻底切断古巴的能源生命线。
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绞杀。金融制裁，冻结委内瑞拉的海外资产，让它有油也卖不出去，有钱也买不来东西。政治施压，扶植反对派，策动军事政变，搞乱其国内局势。
外交孤立，拉拢欧洲和拉美盟友，共同对其施压。每一招，都打在委内瑞拉的要害上。
每一招，也都精准地传导到了古巴的身上。随着委内瑞拉的石油供应越来越不稳定，古巴的能源危机，在过去几年里，已经反复拉响警报。
停电的时间越来越长，公共交通的运力越来越弱，物资短缺的状况，也越来越严重。而哈瓦那机场的这次“断油”事件，则是一个标志性的节点。
它标志着，委内瑞拉这根最后的拐杖，也已经靠不住了。古巴，再一次被推到了悬崖边上。
环顾四周，似乎再也找不到第三个“苏联”或者“委内瑞拉”了。俄罗斯深陷乌克兰战局，自顾不暇。其他产油国，要么是美国的盟友，要么不敢得罪美国，没人愿意为了古巴，去冒被制裁的风险。
美国人相信，这一次，古巴真的在劫难逃了。所有的外部输血管，都被扎紧了。内部的经济，因为长期的封锁和僵化，也早已不堪重负。
再加上新冠疫情对旅游业的致命打击……一切的条件，似乎都已具备。只等这个坚守了60多年的红色堡垒，从内部轰然倒塌。
华盛顿的政客们，仿佛又一次看到了胜利的曙光。他们似乎已经听到了哈瓦那街头，变天的钟声。
但历史没有如果。一个致命的误判，即将发生。而这一切的真相，比我们想象的还要残酷……
06
那个致命的误判，不是古巴的，而是美国的。华盛顿的精英们，用他们惯常的线性思维和实力逻辑，推演了古巴崩溃的一万种可能。
但他们恰恰忽略了最核心的一点：一个被封锁、被压迫、被围堵了半个多世纪的民族，其骨子里熔铸的，是一种超乎寻常的生存意志和抵抗精神。古巴人，是全世界最懂得如何在绝境中求生的人。“特殊时期”的惨痛记忆，早已成为一种民族基因，刻进了每个古巴人的生命里。
当外部的压力再次达到极限时，古巴没有坐以待毙。一场悄无声息的、全国性的“生存保卫战”，早已打响。首先，是极限的能源配给。
哈瓦那机场停供国际航班燃油，看似是彻底断供，实则是“丢车保帅”的痛苦抉择。有限的燃油，被严格地重新分配，优先保障民生、电力、医疗和最基本的公共交通。与其让整个国家的能源系统全面瘫痪，不如暂时牺牲掉带来外汇的旅游业。
这是一种刮骨疗毒般的自救。其次，是激活“特殊时期”的社会组织模式。古巴的社区组织，在此刻发挥了巨大的作用。
物资统一分配，社区食堂重新开放，邻里之间互帮互助。政府号召民众最大限度地节约用电、用水，鼓励使用自行车出行，开辟城市菜园，解决最基本的食物问题。
整个国家，就像一艘正在漏水的船，所有人都行动起来，用脸盆，用饭碗，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工具，奋力向外舀水。更重要的，是于无声处听惊雷的“外交突围”。就在美国人认为古巴已经山穷水尽的时候，古巴的外交官们正在全世界奔走。
他们去了莫斯科。俄罗斯虽然无法像苏联一样大规模输血，但提供紧急的粮食和药品援助，派出油轮解燃眉之急，还是力所能及的。
这背后，是地缘政治的考量，俄罗斯绝不希望看到自己在美国后院的最后一个战略支点，就此倒下。他们也来了北京。中国作为古巴长期可靠的合作伙伴，在基础设施建设、通信、医疗等领域提供了大量帮助。
面对古巴的能源困境，新的合作模式也在探讨之中。授人以鱼，不如授人以渔。
帮助古巴发展光伏、风能等新能源，或许是摆脱能源依赖的根本之道。他们甚至还向一些欧洲国家和能源公司发出了试探。尽管这些国家不敢公然违抗美国，但通过第三方进行转口贸易，或者提供人道主义援助，依然存在操作空间。
古巴的另一张王牌，也在悄然发力。那就是它的生物技术和制药产业。这是古巴在长期封锁下，自力更生发展出的高科技长板。
古巴的疫苗、抗癌药物、糖尿病足治疗药物，在国际上享有盛誉。通过加大这些产品的出口，换取宝贵的外汇，成为古巴输血自救的关键一招。
美国的误判，在于他们只看到了物理层面的绞杀，却低估了一个国家在精神层面的韧性，以及在多极化世界格局下，合纵连横的战略空间。古-巴，不会轻易倒下。这场博弈，远未结束。
07
我们不妨再往深处看一层。美国，为何如此执着于颠覆古巴？仅仅是因为意识形态的对立吗？
不全是。这背后，是根植于美国血液中，长达两百年的“门罗主义”幽灵。1823年，美国第五任总统门罗发表国情咨文，宣称“美洲是美洲人的美洲”。
这句听上去充满“解放”意味的口号，其真实的潜台词是：美洲，是美国人的美洲。整个西半球，都是美国的势力范围，不容任何外部势力染指。从那时起，“后院”这个词，就成了美国对拉美国家的傲慢定义。
在这个“后院”里，美国必须是唯一的绝对主宰。任何不听话的、试图走独立自主道路的国家，都会被视为对美国霸权的挑战。
而古巴，恰恰是挑战最坚决、最持久的那一个。它不仅自己不听话，还把苏联的势力引了进来，差点让美国本土面临核打击的威胁。
这是美国绝对无法容忍的“原罪”。60多年的封锁，与其说是为了在古巴推行“民主自由”，不如说是一场漫长的、带有惩罚性质的“训诫”。美国要用古巴的苦难，来告诫所有拉美国家：这就是反抗我的下场。
更现实的层面，是美国国内政治的考量。佛罗里达州，是美国总统大选中的关键摇摆州。而这里，聚居着数百万古巴裔美国人。
他们中，有相当一部分是古巴革命后流亡美国的精英及其后代，对古巴现政权怀有刻骨的仇恨。这股势力，形成了一个强大的政治游说集团。
任何一个想要赢得佛罗里达选票的美国政客，都必须对古巴表现出足够强硬的姿态。对古巴的制裁，早已不是单纯的外交政策，而是变成了服务于国内选举的政治工具。特朗普政府时期，对古巴的制裁被推到了顶峰，新增了200多项制裁措施，几乎堵死了奥巴马时期打开的所有通融窗口。
拜登上台后，虽然口头上说要评估，但实际上，几乎全盘继承了前任的极限施压政策。因为谁也不敢冒着丢失佛罗里达选票的风险，去真正改善美古关系。所以我们看到一个极其荒谬的景象：一方面，美国高举着“人权”大旗，指责古巴；另一方面，它却用最残酷的经济制裁，制造了古巴最大的人道主义灾难。
这种虚伪和双标，早已是美国外交的常态。古巴的困境，本质上，是它不幸地生在了“巨人”的卧榻之侧。
而这个巨人，偏偏又有着不容他人酣睡的霸道。
08
宏大的地缘博弈之下，是无数普通人被碾压的命运。让我们把视线，从华盛顿的决策室，拉回到哈瓦那的街头。
对于45岁的出租车司机卡洛斯来说，机场停供燃油，意味着他赖以为生的游客生意，彻底清零了。他那辆亮黄色的1956年款雪佛兰，是父亲留给他的宝贝。过去，载着满怀好奇的外国游客，穿行在哈瓦那的老城，是他最主要的收入来源。
现在，车子大多数时间只能停在家里。更要命的是，汽油越来越难加了。
每个月的配给油，只够他跑几天。剩下的，就得去黑市上买高价油。但现在，黑市上的油价也飞涨，而且常常有价无市。
卡洛斯的妻子玛利亚，在一家国营餐厅工作。餐厅的菜单，每天都在变化。不是因为菜式创新，而是因为今天能买到什么菜，就做什么菜。
停电，是家常便饭。玛利亚必须赶在每天下午来电的几个小时里，把一天要用的食材都准备好。冰箱里的食物，因为反复的断电，常常会坏掉。
他们的儿子，12岁的安东尼奥，最大的愿望，是能有一双新的足球鞋。但他知道，这是一种奢侈。
对于这个家庭来说，现在最重要的事情，是确保下一顿饭的土豆和黑豆，能够准时出现在餐桌上。这就是制裁下的生活。
它不是炮火连天的战争，却比战争更磨人。它是一种慢性的、持续的剥夺。剥夺你获得充足食物的权利，剥夺你享受稳定电力的权利，剥夺你自由出行的权利，剥夺你追求更好生活的权利。
它试图通过日复一日的消磨，摧毁你的希望，瓦解你的意志。然而，在卡洛斯和玛利亚的脸上，你看到的，除了疲惫和忧虑，还有一种深深的坚韧。
他们会抱怨，会发牢骚，但他们不会轻易放弃。周末，卡洛斯会和邻居们一起，在社区的空地上种菜。玛利亚会想尽办法，用有限的食材，为家人烹饪出可口的饭菜。
安东尼奥，则穿着那双破旧的足球鞋，和伙伴们在街上不知疲倦地奔跑，仿佛足球能带他们暂时忘记一切烦恼。这，就是古巴。
一个在重压之下，依然努力保持着体面与尊严的国家。一个在贫瘠的土地上，依然能绽放出乐观与热情的民族。他们的苦难，世人应该看见。
他们的坚韧，更值得世界尊敬。
09
古巴的今天，是世界上所有中小国家的一面镜子。它用自己血淋淋的经历，揭示了几个残酷的真相。
第一，核心命脉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。无论是能源、金融还是粮食，这些关乎国计民生的核心领域，一旦完全依赖外部，就等于把自己的脖子，送到了别人的刀口之下。
古巴的两次重大危机，一次源于苏联的解体，一次源于委内瑞拉的衰落，根本原因，都是能源命脉受制于人。对于任何一个追求独立自主的国家来说，建立自主可控的现代化工业体系和经济体系，是生死攸关的头等大事。
自力更生，艰苦奋斗。这八个字，在今天这个全球化的时代，不仅没有过时，反而更具千钧之重。第二，不要对霸权国家的善意，抱有任何幻想。
国家间的关系，本质是利益关系。美国对古巴长达60多年的封锁，已经充分说明，为了维护自身的霸权地位，它可以多么的冷酷和不择手段。
所谓的“人权”、“民主”，不过是它用来干涉别国内政、推行自身议程的华丽外衣。将国家的前途命运，寄希望于霸权国家的“恩赐”或“手下留情”，无异于与虎谋皮。
唯一的出路，就是让自己强大起来。只有你强大了，你才有平等的对话权，你才有捍卫自身利益的底气。
第三，世界是多极的，朋友要多多的。古巴之所以能在一次又一次的危机中挺过来，一个重要原因，是它在极端困难的情况下，依然努力维持着多元化的国际关系。
当美国封锁它的时候，它得到了苏联的援助。当苏联解体后，它得到了委内瑞拉的支持。而今天，当委内瑞拉也靠不住时，它还有俄罗斯、中国以及世界上其他主持正义的国家，可以寻求帮助。
鸡蛋，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。在今天这个百年未有之大变局下，国际秩序正在深刻重塑。美国一家独大的时代，正在走向终结。
对于广大中小国家而言，坚持不结盟，奉行独立自主的和平外交政策，广交朋友，才能在未来的大国博弈中，拥有更多的回旋余地和战略空间。古巴的故事，是一个悲剧。
但它也是一部史诗。一部关于生存、抵抗与尊严的史诗。
10
如何看？几点粗浅看法吧。第一，制裁的大棒，从来都不是解决问题的钥匙。
回顾美国对古巴60多年的封锁，我们看到了什么？它实现了颠覆古巴政权的目标了吗？没有。
它让古巴人民过上更好的生活了吗？恰恰相反。它为美国赢得了国际社会的尊重吗？
更没有。联合国大会每年都会以压倒性多数票，通过要求美国结束对古巴封锁的决议。这种损人不利己的政策，除了服务于少数政客的私利，满足其病态的霸权执念外，毫无建设性可言。
它唯一的作用，就是不断制造仇恨，加剧对抗，给普通民众带来深重的灾难。历史已经反复证明，用封锁和施压的方式，去强迫一个主权国家改变自己的发展道路，是注定要失败的。第二，人性的坚韧，有时会超越所有地缘政治的算计。
在冰冷的国际关系棋盘上，我们习惯于计算石油的桶数、GDP的增量、军事实力的对比。但我们常常忽略了“人”的因素。古巴人民在极限环境下所展现出的那种乐观、顽强和团结，是任何经济模型都无法量化的。
正是这种精神力量，支撑着这个国家，走过了无数惊涛骇浪。这给所有身处逆境中的人们，带来一种深刻的启示：物质的匮乏固然可怕，但精神的垮塌，才是真正的末日。只要人的意志不倒，希望的火种，就永远不会熄灭。
第三，古巴的未来，终究要靠古巴人民自己。外部的援助，终究只能解一时之困。
委内瑞拉的教训，已经足够深刻。对于今天的古巴来说，最根本的任务，还是推动国内的经济改革，释放社会活力，逐步摆脱对外部输血的依赖。这是一条异常艰难的道路。
它需要在坚持自身道路和适应外部环境之间，找到一个精妙的平衡。它需要在维护社会公平和提高经济效率之间，做出痛苦的取舍。它需要巨大的政治智慧和勇气。
哈瓦那机场的燃油，总有重新加满的那一天。但古巴这艘历经风雨的大船，能否真正驶向一个自主、繁荣的未来，考验，才刚刚开始。
加勒比海的阳光，依然灿烂。愿这片土地上的人民，能早日摆脱封锁的阴霾，迎来真正属于自己的明天。
警钟长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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